奇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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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。血。血。

Kondraki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。他的眼镜因为撞击而出现了裂痕,并因为血污而更加模糊。他勉强睁眼时,也只有自己的和敌人的血染出的一片红色。他完全不能行动,甚至记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,但他的剑还死死地攥在手里。

没错,有一场战斗,但他已经记不清敌人是谁了。蛇之手?混沌分裂者?他不知道,而那也不重要了。他感到断裂的肋骨插进了自己的肌肉和内脏,每一秒都用那撕裂与穿刺的疼痛拨弄着他就要断裂的理智之弦。他像一个溺水者一样用全力来求取那么一点点空气,呼吸声就像是指甲刮擦黑板一样刺耳——或许他的肺部也已经受损了。血疯狂地涌流。

他还记得什么呢?他记得枪响,但那被他打完了子弹的器械只是被随手丢弃。他记得那锋利的剑刃穿刺敌人的皮与肉,而刀剑总是更可靠的武器。他记得敌人的恐惧浮现在面庞之上,随后只能僵直地倒下。他记得恣意的狂笑,而身旁的蝴蝶们拍打着翅膀,放射出灿烂的闪光。

对,蝴蝶呢?408,他的老伙计们呢?

他无法回头,也没法看得清晰,但是他感到了,他知道蝴蝶们停在他的身上,有些或许还在飞舞,但大多数甚至不能立起了。碎裂的幻象,残损的翅膀,蝴蝶们此时就和他一样,只是在苟延残喘,挣扎着求生。然而他们会活下来,但他大约是不会了。但蝴蝶们仍在颤抖,他们在痛苦,他们在恐惧。这是怎么回事,发生了什么?

对,然后是爆炸。烈火与巨响,撕裂了一切,也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。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,越来越无力,那从他体内流失的红色也让他的生命和活力也消耗殆尽。他会就这样死去吗?不,他不会甘心。他绝不会死于这样一场小小的、低级的冲突。它甚至称不上可怕。他和076击过剑。他曾骑在682的背上。他还有更多的事情没有完成。他捏紧了拳头,他想要活下去,他想要大吼出自己求生的意念,只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。

但是他听到轰鸣声,那样低沉,那样庄重,像是遥远而古老的雷鸣。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密闭的空间。这里是哪里?那是什么声音?

等等,等等。机器的轰鸣,齿轮的转动,金属的零件叮当作响。Kondraki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,寒冷透进心底。发条机器?914?怎么会?

蝴蝶们几乎要尖啸。

它害怕。它需要保护。他们会毁掉它,那些侵略者会毁掉它。它不能这样。它还要创造,它还要重塑,它要创造奇迹。齿轮疯狂地运转着。

为什么?或许是他刚好被爆炸抛到了这个位置上,而发条早已上好?或许敌人想用这部奇迹的机器,把他残忍地切成碎块?他不清楚,然而现在想这些问题同样没有意义。他在这里,和408一起——他不太敢去想象。蝴蝶们所有的族群都在吗?还是只有一部分和他一起被关进了这个齿轮与发条的监牢?

但是他没有办法逃脱。没人知道914里会发生什么。没人知道这个能超越定理,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机器是由谁而造。人最大的恐惧便是面对未知之时,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用。在深邃的宇宙和难解的谜题面前,科学和理性显得是那样苍白。

那么就抛弃理性吧。他闭上了眼睛,感到温润的血液濡湿了他的衣衫。Kondraki想要活。他必须活。死亡不会就此把他带走。

蝴蝶们突然安静下来,停歇下来,连翅膀也不再振动。

这是它的机会。它唯一的机会。它不是普通的,缺乏思想的机器。它是创造的机器,它是奇迹的机器。它为此而生。

它震动着,旋钮的指针也疯狂地抖动。粗加工。半粗加工。1:1输出。

Kondraki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消退。他不再能感受自己的身体,他不再处于那个阴暗的金属隔间之中。他看不到自己。他也看不到蝴蝶。这里是哪里?存在而又不存在。他还能再感受吗?这里是死后的国度?这里是另一个幻梦?

精加工。超精加工。

指针继续转动。想要企及一个并不存在的输出档。

这里没有方向,这里没有规律。是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所在。发条的时间默默流逝,它便是此处的唯一主宰。

Kondraki知道蝴蝶们不再是一群,而是一个个体。他们有着唯一的魂灵。他和蝴蝶,离得是那么近。

他看不到也听不到。然而他又能看到一切,听到一切。他听到一首轻快的歌曲,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传来,但随后便是黑暗在嘶吼,是无数岁月的囚禁。灰尘铺满,蛛网织就。他看到一些并不存在的颜色。他看到蝴蝶们看到的颜色。

最为绚丽的幻影。

指针继续转动,它所标示的位置没有文字,但所有人都能明白它的含义。奇迹。

突然一切都停止了。没有一个齿轮在旋转。一切的动作都息止了。

随后是崩毁与倾泻。是撕裂与再造。是要达成不可能。

Kondraki觉得自己在分崩离析,碎成小小的碎片。肉体与精神。喷溅的血液不曾停歇。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怒吼,那喉舌已经不再属于他。蝴蝶们在咆哮。在这里,巨响和静寂有着同等的意义。

他在看,用蝴蝶的眼睛在看。他又并没有用眼睛在看。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
一双苍老干瘦的手,枯槁得像是骷髅,像是地狱来的恶鬼。那手轻轻地抚摸着金属的零件与木质的躯壳,任由那些突刺把他划伤。鲜血流了下来,复为疮痂与脓肿,又变回那骨骼上包裹着的干瘦皮肉。他是一个工匠,并且在用自己的灵魂来创造。创造一个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暗怪物。没有科学,并非魔法,只是超越这个可悲世界的奇迹的雏形。为了创造,为了重生。

那颤抖的声音与那怪物对话,询问着,试探着,商讨着。滴答声轻轻地响着,剧烈地响着,暴躁地响着,回应着他的话语,给出要求和命令,告诉他如何将它建好。

那样真实,又像是一个飘忽的梦境。Kondraki知道那不是梦,那是过去的残损记忆。那是这个发条机器,这个齿轮怪物的默默倾诉。他扇动着自己的翅膀,却无法飞翔。更像梦的是这里。他被拆碎,他被拼接。蝴蝶被拆碎,蝴蝶被拼接。

流出的血液静止了,像是藤蔓一样生长,像是荆棘一样刺破他的皮肉。他不会疼,因为那没有意义。他的眼睛长在蝴蝶身上。他伸出爪子,抓挠着自己和并非自己的残躯。他失去了呼吸,失去了心跳。像是死尸。

但他不会死去,因为他想要活着。

这是最为辉煌的美丽。这是丑陋涂抹了浓妆。这是宫殿。这是宫殿背后掩藏的不可名状的恐怖。仙女的背后是巫婆,清澈的河流下面是血的池塘,地狱在天堂的一旁。去理解没有意义,只有那些不去学习不去研究的人才能参透它的真相。知道得越多,懂得的越少。

它便是奇迹。它创造奇迹。

疯狂即为意义。黑暗是美丽的真相。

他是谁?这重要吗?他在一条无尽的大河上漂浮,太阳落到水中熄灭了。那是幻影还是他自己思想的映像?黑暗如影随形,伸出触手将他拉进深渊。蝴蝶呢?Kondraki呢?他只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消散,原始的本能在他的所有碎片中激荡。

像是过去了千年,又像是只过去了一刹那。

机器被抛弃,被遗忘。因为恐惧,因为它只会留下疯狂。

只有黑暗。只有孤独。它睡去,它濒临死亡。曾经的辉煌褪色剥落,童话的表象崩塌,露出了金属的爪与牙。它是个怪物,它是个奇迹的怪物。它从来如此。

它要活。它要创造。

Kondraki要活。蝴蝶要活。他展开血肉的翅膀。他也要创造,用光线达成不可能的图像。那是梦在现实中的具现。他要战斗,他要啃咬,他要吞噬。他要血。他拍打翅膀,追逐自己的本能,不再需要思考,留下散落的磷光。他是他,他也是他们。

他很快看到了另一些东西。

雨林。那是千万年的时光不曾改变的绿色,过去的文明被沙土和藤条所掩埋,连记忆也失落了,沦为了神话与传说。荆棘蔓生,枯骨腐朽,所谓智慧的结晶,文明的证言,那些文字与器物显得愚昧可笑。然而生命繁衍,在这片神秘古老的土地,伴着大河的歌声永不停歇。

他飞翔。他知道阴影中潜藏着掠食者,用那金黄的瞳孔在窥伺。但他不在乎。他是自由的,他是野的,他是无拘无束的。没有人看得透他那光线的外衣。

斑斓的色彩一闪而过。

那是他们曾经的家。现在也是他曾经的家了。

他是人,他也是蝴蝶。他是Kondraki。

齿轮再次旋转,以千百倍的疯狂运转着,轰鸣声有如惊雷。它要释放它所造的妖魔,要用自己创造的奇迹给自己暂时的保护。

它为此而生,为此而活。

他重新到了一个隔间,但却不是先前那个。他活着。

门打开了,光线照射了进来。他看着眼前的入侵者。他的血早已不再流,但他想要血。

他露出了獠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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